阙非泽垂下眼帘笑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嘲笑我还是在自嘲，又或者两者皆有。

看得出来他不想回家，也不想跟我去酒店。

我不知道阙非泽那边是怎么和学校达成和解的，但我的“家人”们全程和学校不经过我线上交流，我估计他也是。至少在医院的这一晚我没见到他的家里人出现过。

施工方无故背锅，还是老方法处理，地府特殊事件处理中心会拨给他们气运补偿，竭力避免他们因为此次事件受到影响，并且因为是帮公家背锅，他们所得到的气运会多出一部分，多出来的那部分足够他们好一阵子不需要为什么事情忧心了。所谓祸福相依，就是这个理，当然，前提是不自作孽。

我的“家人”们接受了这个解释和赔偿。

“酒店。”我如实说。

我受的伤不算严重，观察一晚就可以出院，但阙非泽被砸得当场晕了过去，他应该比我严重才对，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的。

“你可以出院了？”

那辆专门接送他上下学的黑色轿车没有出现，我猜他没有获得出院批准，至少他今天不应该出院。

他头上的绷带都没拆，头发脏脏的，不是他不想洗，是医生不让洗。

阙非泽把病例和药都扔给我，蹲在地上点了支烟，夹在手里，没吸，良久，他对大马路道：“你住哪里？”

我该劝他回去，但我没有这样做，因为他家人的态度，和他刚才那个笑。

阳光逐渐拔高温度，我们如丧家之犬一般在医院门口蹲着，直到阙非泽的烟在他指间烧成灰烬。

“走了。”他把烟蒂最后一点火星碾灭，一弹指，烟蒂准确落进台阶下那个垃圾桶里。“回去。”

我拎着一袋子药，站在医院门口，看着同拎着一袋子药的阙非泽。

阙非泽家很远，在城郊一个别墅区里，住在那里的人甚至有自己的院子和私人泳池。

我摁响门铃，在日头底下站了五分钟才有人来开门。

穿着围裙的阿姨很嫌弃的看着我，就好像我不是个人，而是不小心掉在这里的一件垃圾。

我忽然明白阙非泽看谁都不爽的臭毛病是打哪儿学的了。

“我不是推销的，”我抢在她让我滚之前开口，“我找阙非泽。”

我刚说完，精致的欧美风栅栏“哐”一下就关上了，再次把我拦在院子外面。

又五分钟后，阙非泽慢慢晃着步子出来，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肥大的白色沙滩裤，额头上的绷带换成了小块的纱布，纯粹的黑色头发随着他的步调慵懒的轻轻鼓动，在强盛的阳光下，皮肤看不到丝毫瑕疵。

他一看到我就笑了，露出八颗牙齿。

“楚萧凉。”他打开门，伸手揉了把我的头发，而我则莫名其妙地庆幸出门之前洗了头。

他看起来心情很好，我也是，所以我没计较他摸我头发的事情。

“你的药......”我脱下书包，从里面拿出那袋子药给他，骤然发觉他的伤口明显刚换过药。差点忘了，他是市长儿子，哪儿会缺这点儿药，我的温暖送爱心行为貌似有点傻逼。“——忘拿了。”

阙非泽接过药，也不说谢谢，很随意地拎着，朝屋子里摆了摆头，道：“进来坐坐？”

这是个客套话，我清楚他并没有真的想请我进去坐坐的意思。并且从他家女佣更换杯具的速度和脸臭的程度来看，他家里有其他客人。

我摇摇头，拉上书包拉链，背好，和他道别。

他单手插在松垮垮的裤袋里，弯着一双眼睛，身后花园传来馥郁的花香，轻轻说再见。

我点了头，拽着书包带子走到路口，忍不住又往回看了一眼。阙非泽已经走了，日头晒迷了我的眼睛，刚才的画面却在我眨眼的刹那飞快掠过。

懒散惬意的灼灼少年，花开富贵的精美花园，这个不经意的瞬间成为一张永不褪色的照片，不容拒绝地存进我的记忆里。

我每次想起，总觉得他是温柔的。

像地府里终日不落的夕霞。

所幸回地府不需要法力做基，只需在任鬼官催动固有法决即可，否则我将因为透支法力而无法返回地府，真真是丢人。晚餐过后，我催动法决，开启回到地府的通道，白光耀眼，下一刻，我穿越时空之门，出现在鬼官界出差签证处。

一年一度的鬼官聚会盛况空前，以地狱火河为限，在鬼官界开办。鬼官地界沿街所有楼亭阁宇点满琉璃灯盏，鬼官们随意落座，把酒言欢，喜气洋洋。

“阿凉！阿凉！”岳丘在另一头冲我招手，他终于换下了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矿工制服，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黑白炮，头发束起一个稳稳簪。

我扬起笑，朝他走去。

岳丘用力抱了一下我，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上了，揽着我往公示栏走。

“不愧是你啊阿凉！又名扬地府了！哈哈！”

“什么？”

岳丘给我一个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”的眼神，只带着我走。

路上碰见同僚，他们无一例外向我报以不加掩饰的恭喜之意，有性格开朗如岳丘者还对我比了大拇指。我更好奇了。

“就是他，他来了，楚萧凉来了。”

“快让开，都让让，楚萧凉来了！”

堵在前面的鬼官们自发给我让开一条路，摆着各种表情的吃瓜脸。

“他们怎么了？”我低声问。

“还能怎么着，羡慕嫉妒恨呗。”岳丘指着越来越近的公示栏，“瞧见没，你的名字！咱把追魂组的风头都抢尽了，哈哈！”

他说得没头没尾的，我自己走近了看，公示栏最显眼处有一则金色字体奖励通告：

北冥还愿者A组楚萧凉，捕获厉鬼有功，特此公告悬挂七天，以资鼓励！

地府中央行政处(红章)

紧挨着在下面的是一则处罚通告：

73号厉鬼前日脱逃，后续追捕行动开展缓慢，直致厉鬼为祸人间，影响恶劣，损失严重。本次事件系属中央追魂组、鬼怪管理组全体失职！

特此公告宣布处罚决定：

1、限两组全体员工在一月内完成各时空公益场所义务劳动指标。

2、此处罚公告悬挂七天，以儆效尤！

地府中央行政处(红章)

“……”

这哪儿是抢光了追魂组的风头？这分明是把追魂组得罪透了。

“我叫你抓住她，你就真的抓住了！”岳丘兴奋道：“我还担心你没了记忆功力大打折扣，正要狂奔过去救场呢。”

我赶紧把他拉走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，岳丘满脸郁闷：“这什么犄角旮旯？你还没认清你早就是名人了的事实？咱还不如干脆点儿选个靠近聚会中心的位置接受众人膜拜。”

“……不了。”我扶额道。

“萧凉。”

阎王突然出现，我侧了侧身子，他递给我一杯酒，一撩下摆，在我旁边坐下。岳丘和阎王打了声招呼，忙不迭溜了。

“多谢。”我笑了笑。

阎王手指点了点酒杯，浅抿一口，阖目叹道：“这酒月老就着百年佳缘的香气酿了百年，世间难得，往饮之，醇厚清甜，是酒中上品，但今日再用，却不过尔尔。”

我喝了一口，不算太辣，确如他所说醇厚清甜，实在好酒，哪有尔尔？

“为什么？”我放下酒杯。

“连你一个笑都抵不得，”阎王执起精致小巧的白瓷酒杯，眸中笑意渐深，“萧凉，你知不知？”

“……”主动撩我？我满腹疑狐。

“来日方长，你会懂的。”阎王一笑，捧着酒杯起身，“对了，这杯酒，敬地府今日之星。”

我站起来，和他碰了碰杯。

“在地府多待几日吧，”阎王一拂长袖，声音清润，“好好休息，那任务左右急不在一时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他拍拍我的肩，转身到别桌去了。

我重新坐下，眼睛盯着阎王到处转。其实我明白他的意思，只是自己的样貌看了那么多年，再好看也看木了。不像他，在我眼里里还是很新鲜的帅哥。

阙非泽不是新鲜的帅哥吗？当然是。

而且是阎王是截然不同的帅哥。

他的帅是那种张扬并且锋芒毕露的，直逼眼球，像一艘预备好乘风破浪的新船只，年轻而富有冲劲。阎王则是历经过狂风暴雨、稳重沉着的大帆船，可靠而令人安心。

嗯。

这么一对比，果然还是阎王这款比较适合做男朋友。

纠结了一会儿，我垂头丧气地去洗澡换衣服。

就算是基于人道主义我也得给他送去，更别提他还是我的任务主，说不定去他家能有意外发现。

语罢，他招手拦了辆出租，一矮身坐进副驾驶，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，刚才车停的地方就只剩下一串尾气。

我摸摸鼻子，无奈地站在路边重新等车。

关于厕所事件，学校焦头烂额，又查不出原因，只含糊给出一个官方理由：由于施工方偷工减料导致豆腐渣工程，我们不幸祸及。

……我刚想说我们顺路来着。

回到酒店，我对着两袋差不多的药发愁。

一方面我不想吃，另一方面我不想出门。

阎王说我这次算工伤，补偿了我其他维度的五天观光权。

我暂时对旅游不起兴趣，所幸这个权限是使用过后才作废的，我可以留着等任务完成后再好好计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