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念雪微微一笑，可笑容里没有欣喜，有的只是疲惫和无奈。

萧远跟着柳念雪回到寝殿，照例为她把脉。

柳念雪本以为孩子满月，总要办满月酒，届时可以看上一眼孩子。

没想到，满月酒是办了，太后却下旨柳贵妃的身子尚未恢复，不宜饮宴。

三个月了，大皇子已经三个月了。

每日都是如此，萧远已经得厌了。

若没有母树的关爱，枝条又怎会繁茂？

太后真是一手好棋，只要裴昊在手，还怕裴峰会不听话吗？

萧远叹了口气，“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？我过了，不要多思。”

如今，凤印和大皇子都在她手上，这后宫之后，她想如何，没人能拦着。

“你怎么又站在外面了，虽然如春了，到底还是湿寒。”

“我没有多思，我已经什么都不想了。”

“是不是……想你儿子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自己么……有没有都无所谓，如果听话就留着，不听话，随时有办法除掉。

萧远皱了皱眉，对柳念雪道：“之前人要来，你不理，如今好了，人不来了，急了吧。”

“有什么可急的，随便吧。”

真倔……萧远心里暗道一声。

萧远摇了摇头，只觉得这两人，都是倔得可以。

一个拒人于千里，另一个么，只敢私底下打听地勤快。

“罢了，你歇着吧，我走了。”

柳念雪点零头，起身躺到了榻上。

萧远离开玉宸宫之后，并不是去太医署，而是照例去了宣政殿。

这个时候，裴峰都要处理政务，一得空便要见他，询问柳念雪的身体。

所以，他索性每日请了脉就过来等着。

“她怎么样？”裴峰放下手上的奏章，问道。

“还是老样子，只是她思虑太重，对她的身子没好处。”

“你也不话，她听你的话。”裴峰皱起眉，不由得多了些责备。

萧远叹了口气，无奈道：“陛下，她不听我的，她听你的。”

“她如今哪里还会听朕的。”

“我看她，想你想得很。不过是死别扭。”

“真的吗？那朕去看看她！”

萧远吓了一跳，此时的裴峰，根本不像下至尊，反而像个孩子，仿佛在等待他的鼓励。

萧远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道：“陛下，还是别了。你若抢不回大皇子，她始终还是别扭。”

裴峰颓然地又坐回龙椅上，太后照关甚好，他想找个借口都找不到。

“过几日，是春分，朕准备设个些的家宴，让太后和念雪都参加，届时找机会，让念雪先见见昊儿。”

“这……也不失为一个权宜之计……”

“你先别告诉她，朕要给她一个惊喜。”

萧远想笑，却只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。

此事听着顺利，谁又知道到时候惊喜会不会变成惊吓。

却柳念雪，在萧远走后，躺了一会儿便觉得百无聊赖。

独自走到书房，见桌上摆着几幅字，是月前无聊写下的。

她伸出手，沿着字迹摩梭，是一个“昊”字，本该刚劲有力，却因提笔之饶心境而变得苍凉萧索。

一看到字，她就会想到一个人，一个许久不见的人。

如今，周幽儿去了，这宫中能得上的话，竟然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
“梅香，让德子准备轿撵，我要去冷宫。”

“冷宫？主子，你去那儿干什么？”

“去吧。”

半个时辰之后，柳念雪站在了冷宫门口。

柳念雪抬起头，看着宫匾上的“冷宫”两个字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她本以为，冷宫应该也是有名字的，或许可以桨清凉殿”，没想到就桨冷宫”，倒是直白。

门口的太监从没见过这样的贵人，行了礼，便不敢再开口话。

柳念雪在梅香的搀扶下，跨进那不算高的门槛。

冷宫很大，人却不多，裴峰的后宫本就萧条，冷宫里的人就更不用了。

这里的人少，竟有的几个也没有人愿意出门，都窝在自己的房里。

只因四处都是前朝废妃，彼此之间本就互相仇视，如今落了难，更是不想再见。

不过，她们在房里也是不太平的。不是叫骂不休，就是哭抢地。

冷宫的庭院，也是萧索冷清的，几颗枯树凌乱地插着，院子里的草地，自生自灭地长，杂乱无章。

有一个人，正在庭院中坐着，手上拿着一卷书。

皇后到底是皇后。

不，应该，魏清捉底是魏清姿。

任是在这样的地方，竟也有如此怡然自得之姿。

柳念雪放开梅香的手，走上前，在魏清姿身边坐下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你知道我会来？”

“不知道。只不过，来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。”

“你在看什么书？”

“庄子，闲来无事，胡乱翻翻罢了。”

“这书……不像是你会读的书。”

“如今不似从前，看什么书，都不奇怪了。”

“不请我喝杯茶吗？”

魏清姿微笑着起身，往自己的房间走去，一边着：“如今没有好茶了，不过你若想喝口水，我还是可以不吝啬的。”

柳念雪微微一笑，跟在身后，示意梅香在门外等待，随着魏清姿入了房间。

房里的摆设十分简单，甚至可以，是简陋。

虽没有宫女，四处倒十分干净整洁。一看便知，都是魏清姿自己动手整理的。

柳念雪看着周围的陈设，不禁有些愧疚，道：“早知如此，我该早来看你……”

魏清姿摇了摇头，在圆桌旁坐下，“我自入宫，这些日子，过的最是舒心。”

罢，为自己和柳念雪各倒了杯水。

柳念雪在她对面坐下，拿起水杯，喝了一口。

那水，不过是普通的井水烧开，自然与玉宸宫的清茶不可相提并论。

但此刻，却不知为何，别有一番清冽。

两人喝着水，陌陌无语，却分外宁静。

“你来这儿，不是只为了讨口水喝吧？”魏清姿柔声道。

柳念雪总觉得，今日的魏清姿，好像与以往不同。

以前的她，总有一丝疏离之气；可如今，却多了几分祥和，反而显得亲近了。

柳念雪垂了垂眼，叹了口气，道：

“本来，是有的。可如今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了。”

魏清啄眸中有些疑惑，却没有催促柳念雪。

过了一会儿，柳念雪才缓缓道：“我想了很久，我还是觉得，做下那些事的人，不会是你。”

魏清姿微微一笑，似乎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“不是我，也是父亲，又有什么分别。”

“你怎么那么肯定，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呢……”

魏清姿皱了皱眉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不知道，我只是觉得，你是这样的人，你父亲不也应该是这样的人吗？”

魏清姿垂下眼，若有所思，过了良久方才开口：

“如今，什么也没用了。我父女已然如此，也安得如此。我不想翻案。”

柳念雪了然一笑，“所以我才，如今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了。”

两人又不再话，只是悠悠的喝着水，宁静安详。

此刻，魏清啄心中多了几分暖意。

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柳念雪如今还要相信自己，可这份相信，让她觉得十分安定。

过了半日，魏清姿犹豫的开了口：“你的孩子……？”

“还在太后这儿……”

魏清姿有些愧疚，“实话，一开始准你进宫，便是太后催促着要绵延子嗣……我见你，深得陛下喜欢……可我没想到……”

“我明白……不过我以前就很好奇，你怎么就那么不待见陛下呢？”

魏清姿微微一笑，像是自嘲，“我也不知道，我与他就连大婚之日，都是分开睡的。我也不是没有努力过，实在是连话都不上几句。”

“可能他觉得我毫无风情，我却觉得他扭扭捏捏。”

“其实，我与他也算得上青梅竹马。当年他和赵信随着父亲读书，常常一起来我府郑”

“可惜，就算青梅竹马，我与他也没有缘分。如今我身处冷宫，日子反而比以前过得轻松多了。”

“你以前，从不那么多话。”柳念雪微微有些惊讶。

魏清姿却是一笑，“我以前是皇后，现在，我只是魏清姿。”

柳念雪轻笑一声，甚是苦涩，“魏清姿还是魏清姿，可柳念雪已经不是柳念雪了。”

“柳念雪不是柳念雪，又会是谁呢？不过是一时迷了眼，心乱了而已。”

柳念雪微楞了一下，笑着道：“你看的怕不是庄子，而是心经吧？”

魏清姿并未回答，反而悠悠问道：“你今日来，难道只为了与我这些吗？”

柳念雪叹了口气，“我不知道……这宫中，我能话的人，只剩下你了。”

魏清姿见柳念雪的眉眼间似有感伤，不由得问道：“你不怕，我又害你吗？”

柳念雪摇了摇头，“我不是了，我知道害我的人，不是你……”

“幽儿不在了，我突然觉得这宫里，冷的陌生。连一个可以话的地方，都没迎…”

“你……不是有陛下陪伴吗？”魏清姿不明白，为什么此刻，柳念雪的孤独会那么深。

“我不想见他……”

魏清姿叹了口气，安慰道：“你既在宫中，便还是他的妃嫔。你要这样，以后的日子，可要怎么过？”

“好多人都这么和我，可我实在不知道，该怎么面对他。”

魏清姿知道柳念雪是通透的女子，便不再多，只是在为她倒了杯水，道：“日后若是闲来无事，便来喝杯水吧。”

柳念雪不话，只是望向窗外。

梅香心翼翼地挪到萧远身边，轻声附耳道：“萧太医，别问了。快一个月了。”

萧远垂下眼，怎么可能不想，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，如今三个月了，看都没看过一眼。

“你别担心，陛下过……”

冬去春来，原本萧条的中庭，淅淅索索地冒出了些嫩芽。

他抬头望着她，却被她冷冰冰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。

萧远咽了口唾沫，这女人，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凶。

随即才颤巍巍地问道：“他，很久没来了？”

连这个卑微的机会，也剥夺了。

柳念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伸手轻抚着这些嫩芽。